吴法宪与“９.１３” 事件

作者：梁加农

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
东风不予周郎便, 铜雀春深锁二乔。

谁曾想，唐代杜牧的这首诗，会成为一千多年后中华人民共和国国防部长林彪元帅乘英制三叉戟飞机出逃，折沉蒙古沙漠的写照；更不堪，由此而被“锁”的不是南国美女大乔、小乔，而是几个军部丘八，即所谓“林彪集团”四大将黄、吴、李、邱。

新近由香港北星出版社出版的四大将之一《吴法宪回忆录?岁月艰难》摆上了多伦多中文书店的柜台。１９７１年“９·１３”事件之前，吴是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军委办事组副组长、副总参谋长兼空军司令员。“９·１３”后第十一天，周恩来总理亲自在人民大会堂执行毛泽东主席的决定，将黄、吴、李、邱停职、逮捕。书中叙述了作者自出生直至１９８０年代的经历，其中有关“９·１３”事件的相关叙述，是最有价值的部分，为读者从独特的侧面展现了这一重大事件的複雜屬性與多重面相。

吴的叙述中并不讳言在党内斗争中对林彪的忠心和拥护,包括在林彪及其妻叶群指示下的一些阴谋活动。如1969年党的第九次全国代表大会时，吴作为周恩来的副手担任大会副秘书长，暗中指定部分军队代表不投党内排名第六、七、八的江青、张春桥、姚文元的票(第744页)；1970年九届二中全会(庐山会议)时与中央军委的李、邱私下串连，并指示手下空军系统的中央委员，在会上“起哄”(第794页)。“名义上是反对张春桥，实际上是反对我。”(毛泽东语)。吴在回忆录里还就党史上诸多重大事件中林彪的所为作了辩护，披露了一些情况。如1962年“七千人大会”林彪讲话的动因(第550页)，1967年贺龙元帅被整的责任(第637页) 和1970年林 彪在设立国家主席问题上的态度(第777页)。

但吴坚持他没有参与林彪事件中最敏感的“９·１３”林彪出逃行动，也未与闻林彪的儿子、空军司令部办公室副主任兼作战部副部长林立果“刺秦王”谋害的毛主席密谋。吴仔细回忆了“９·１３”当晚的情形 (第861－3页) ：“

大约是当晚的十一点钟，周恩来突然打电话来问我：“是不是调了飞机到山海关机场。”我回答说：“没有。”放下电话，我立即打电话到空三十四师，问师长时念堂有没有调飞机到山海关机场。出乎我的意料，时念堂告诉我，三叉戟专机被调到山海关去了，并说：“是胡萍副参谋长调去的。”

过了不大一会儿，周恩来又打电话找我，告诉我说：“叶群给我打来电话，说副帅要到大连去转一转。我问她有没有调飞机去，叶群说‘还没有调飞机，等一会儿，我给吴胖子打电话，要吴胖子调飞机来’。可能她很快就会给你打电话，先不要答应她，你就说要请示我。”

大约是九月十三日凌晨零点左右，周恩来又打电话告诉我说：“林彪已经和叶群、林立果乘车离开了北戴河，车正往山海关机场方向开去，临走的时候还开枪打伤了警卫人员。”接到周恩来的电话，我顿时感到问题严重了。我估计，车从北戴河到山海关机场，需要个把小时，我就要秘书张叔良打电话到山海关机场，找到三叉戟飞机驾驶员空三十四师副政委潘景寅。我在电话里命令潘景寅：“要绝对忠于毛主席，飞机绝对不能起飞，不管什么人的命令都不能起飞。”当时在电话里，潘景寅满口答应。

但是，当我打电话把潘景寅的表态报告周恩来时，他却告诉我说，林彪、叶群已经上了飞机，而且飞机已经起飞了。这大约是九月三十日凌晨一点钟。
我一直在雷达监视器前关注着飞机的动向，并随时向周恩来报告。我要胡萍用三十四师指挥所的报话机，不停地向飞机喊话，命令潘景寅向北京飞。可喊了大约十五分钟，潘景寅不作回答。

当飞机飞到了赤峰附近的时候，我想到在赤峰附近有我们的歼击机部队，就问周恩来要不要把三叉戟拦截回来。周恩来说：“这要请示毛主席。”过了一会儿，周恩来答复我说：“毛主席不同意，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吧’。”

可以说，吴法宪在“９·１３”时恪守了作为空军司令员的职责。至于林立果“刺秦王”的密谋，吴在回忆录里以“管不住林立果”为小标题表示叶群、林立果背着他在空军搞了许多活动，但具体情况不清楚(第852页)。而林彪是否对此知情，吴未置一词。这里，吴似乎回避了一个关键问题：如果没有林彪的同意，林立果怎么敢于拿他父亲的一生名节和全家性命去冒这个风险？

这部《吴法宪回忆录》由吴的女儿、现在美国担任大学历史教授的金秋担任特约编辑。金秋受其父的牵连，1978年恢复高考后二次考试上线未被录取，最后只是在得到时任中央组织部长的胡耀邦批示后才得以进入北京师范大学(第968页)。饶有意味的是，吴法宪与胡耀邦同年，出生于1915年，都是十四、五岁时遇上朱毛红军武装割据湘赣边界时入伍的、来自贫苦农家没有受过多少正规教育的“红小鬼”，且都长期在军中作政治工作。只是胡出生湖南浏阳，吴来自江西永丰。胡曾任职于彭德怀所部红三军团，吴则一直在林彪领率的红一军团及后来的四野。建国后，胡去从政，吴去高科技的空军。

及至1966年文革风云聚会，在林彪的拉扯下，吴和同样来自江西苏区，经历也相同的海军第一政治委员李作鹏、总后勤部部长邱会作一道，成为“红小鬼”里第一批进入中央核心层的代表。而胡耀邦却在此时下了台。到１９８０年吴、李、邱两案受审时，胡耀邦已成为第二批进入中央核心层的“红小鬼”，正走向权力的高峰。虽然，胡耀邦的作风和贡献等也许都和吴、李、邱他们没有可比性。但是，当我读着吴法宪写下的那些上个世纪在中国大地上所发生的革命、斗争、事件时，联想起同处一个时代的那些人物的命运，不胜唏嘘。